国产动画创作一向青睐童话题材与传奇题材，现实题材的动画创作相对较少。然而，自新时代以来，中国社会面貌与社会心态都发生了较大变化，一批以叙述当代中国故事为主要内容的动画作品进入大众视野。例如，表现脱贫攻坚故事的有《大王日记》（2020年）、《下姜村的绿水青山梦》（2021年）、《下姜村的共同富裕梦》（2022年）、《幸福路上》（2021年），反映当代都市生活和情感故事的有《我是江小白》（共两季，2017—2018年）、《李林克的小馆儿》（共两季，2021—2023年）、《上海故事》（2022年），讲述儿童教育和成长故事的有《天天成长记》（共四季，2017—2020年）、《23号牛乃唐》（共两季，2020—2021年）、《槑好时光·城南忆事》（2023年），《茶啊二中》（共四季，2014—2018年）与《我为歌狂之旋律重启》（2020年）则叙述了校园青春故事。这些动画在叙事内容、空间建构和情感表达上体现出强烈的现实感，引发了观众的共鸣。

　　对角色形象、动作及环境进行卡通化演绎是动画艺术与生俱来的特性，因此，假定性成为其显著的美学特征之一。这导致即便是根植于现实生活的现实题材动画，也并非对物质现实的复原，而是以高度假定性的夸张变形来表现现实生活，使观众意会其现实感。

　　审美意义上的现实感是创作者以强大的思想和情感力量将现实生活中的人、事、物及其关系进行审美整合所形成的，它是一个能将历史、当下、经验、逻辑等一并敞开且反映出某种整体性诉求的审美界。①以赛亚·伯林在论及现实感时也提到：“每个人和每个时代都可以说至少有两个层次：一个是在上面的、公开的、得到说明的、容易被注意的、能够清楚描述的表层，可以从中卓有成效地抽象出共同点并浓缩为规律；在此之下的一条道路则是通向越来越不明显却更为本质和普遍深入的，与情感和行动水融、彼此难以区分的种种特性。”②这表明文艺作品中的现实感呈现有两种形式：一是作品对时代风貌的详细描写；二是作品在情感表达上符合观众对时代中各种微妙关系的感知与体验，它比前者更为隐蔽。近年来，现实题材国产动画观照当代社会的发展变迁，以宏大叙事书写新时代以来中国在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方面取得的重大成就，同时通过聚焦社会个体在职场上和生活中的经历，折射出当代人的情感变化，拓宽了国产动画在现实感方面的内容呈现和艺术表达。

　　脱贫攻坚是新时代现实题材国产动画的重要表现内容，“国家在场”是其一大特征，主要有显性在场和隐性在场两种表现方式。例如，《下姜村的绿水青山梦》和《下姜村的共同富裕梦》通过老支书姜应祥、返乡创业杰出青年代表王凯、丰泽端等人的口述和回忆，呈现了下姜村脱贫致富的故事。《大王日记》以扶贫教育为主题，讲述了乡村青年教师小王老师不仅兑现了他刚到红旗村小学时许下拍毕业照时学生“一个都不能少”的承诺，还和驻村书记黎书记一起带领村民实现共同富裕的故事。在这些动画中，振兴乡村的模范人物如村支书、返乡创业杰出青年、等都是故事的主要角色，他们都肩负着主流意识形态的代言功能，体现出“国家在场”的强烈意识。为了更具体、生动地反映现实生活，这些动画还穿插了爱情故事、UP短视频拍摄、直播带货等戏剧情节，以契合年轻受众的审美趣味。在10集动画片《幸福路上》中，不少单元故事以普通人为主角，弱化了“国家”的显性在场，使其走向隐性在场，如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沙漠中艰苦奋斗种植红柳抵御沙尘暴的老科学家；遭遇车祸高位截瘫后，不仅通过电商运营实现生活自立，还为村民争取到手工制作仿真花的订单的年轻女孩淑婷等。老科学家在恶劣的环境中迎难而上与淑婷在困境中表现出新时代青年的使命担当的叙事，从另一个角度塑造了可亲可敬的“国家形象”。因此，现实题材国产动画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表现，既符合了当代人对精神信仰的需求，又构成了国产动画的艺术底色。③

　　同时，近年来的现实题材国产动画还把关注目光投向普通人，表现他们在大时代中的生活境况和情感经历。例如，“成年人的不易”“成年人的崩溃瞬间”等热门网络话题在动画作品中常有体现。《我是江小白》中的上司以实习转正为由逼迫正在参加聚餐的江小白去机场接待与公司合作的女作家佟离；《李林克的小馆儿》中的北漂川妹子张小冉为了销售业绩常在饭桌上陪客户喝酒，被父母指责这是不正经、不稳定的工作；《上海故事》中韩菲菲的同事抢其功劳并在背后散播谣言的行径，在当代职场中司空见惯。这些动画大都以内心独白为开头，传递出他们对岁月与周遭环境的独特感知，体现出极强的主观色彩。《我是江小白》的开头是江小白的内心独白：“依稀记得，十年前的天空，蓝得很透彻，冬日的阳光，丝毫不掺一点杂质，那个时候，好像很美好吧。”低沉的嗓音为动画营造出伤感忧郁的青春文学色彩。《李林克的小馆儿》则不同，主人公李林克在明快的音乐中以轻松的语气和朴实无华的文字介绍了他在北京开的小馆儿的地理位置、周围环境和名字来源。在他的叙述中，小馆儿就是北京日常的一个缩影，都市的脚步在这里放慢了节奏，来到这里的人有销售、司机、拳击陪练等，他们都是生活中最平凡、最普通的人。

　　在关注个体的微观叙事中，现实题材国产动画通过细节描写唤起观众的怀旧情绪。《上海故事》以当代内容和回忆内容进行交叉叙事，在回忆的叙事部分中，韩菲菲家中播放的国产电视剧《孽债》《骆驼祥子》和美剧《成长的烦恼》、韩菲菲为收集金卡而攒钱买干脆面等细节无不彰显着20世纪90年代的在场。童年在国产动画中不仅被描绘成无忧无虑的时光，而且是成年人怀念的避风港，这在《槑好时光·城南忆事》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动画讲述的是阿槑在遭遇公司裁员和情感危机后穿越回小时候，在改革开放的背景下和家人与小伙伴一起重新经历成长过程的故事。动画中出现的1983年版中国香港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与中国台湾男子偶像组合“小虎队”的海报、小霸王游戏机、露天电影等细节，都是“80后”“90后”的深刻记忆。它们的在场表现了在多元文化的碰撞下，阿槑们的童年生活与父辈有着很大的不同。

　　对于“80后”“90后”而言，他们出生于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成长于物质丰富的年代里，又在北京亚运会、申奥成功、北京奥运会等重大历史事件中见证了中国全球化的进程。他们在儿童及青少年时期所经历的这些社会变迁，都有可能引发他们在当下产生怀旧情绪。正如基思·特斯特所言，“怀旧”并非是一种非历史性的常项，它的发生是有条件的，“对于那些在自己有生之年体验过剧烈变迁的个人或群体，怀旧/恋乡感很可能要强烈得多”。④事实上，当代社会中的怀旧情结不仅在动画作品中有鲜明体现，在抖音等社交平台上也被广泛讨论。例如，很多抖音博主以“多想一觉醒来，又回到小时候，父母是年轻时候的模样，而我还是个孩子，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为文案进行创作的动画短视频，都获得了大量的评论和转发。在他们的作品中，童年是习习吹过的夏风，是重复叫唤的斑鸠声，也是父母在房前屋后忙碌的身影，更是在自己午憩时奶奶在旁边轻扇着的蒲葵扇，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就连扑在饭菜罩子上的苍蝇都不再那么令人烦躁。可以说，在国产动画与抖音动画短视频中所体现出的对童年眷恋的怀旧色彩，正是当代社会情感结构的媒介化表征之一。

　　有学者指出，当下的现实题材动画不仅要讲述现实故事，在人物和环境等方面的造型也要接近现实，要服从某种公认的客观性。⑤近年来，现实题材国产动画在叙事空间上的现实感塑造是通过对地域形象的仿真表现得以实现的。爱德华·雷尔夫认为，在日常生活中，人们都是从明暗相间的背景里、纷繁芜杂的风景里以及各式各样的仪式惯例里去感知地方。⑥也就是说，人们对地域形象的认知是从地理面貌和人文面貌中获得的，这在现实题材国产动画中表现为对地方文化景观的仿真摹画和对方言的运用，由此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可以对现实世界进行索引的叙事空间。

　　例如，《我是江小白》以大全景镜头呈现了东水门长江大桥、洪崖洞、磁器口古镇、解放碑的“任性天桥”、李子坝轻轨站等文化景观，使重庆的城市形象在剧中变得清晰可感。《下姜村的绿水青山梦》以1：1的比例还原了素有“雅墅峡涧”之誉的下姜村风景。⑦动画的叙事空间由真实航拍的下姜村全景镜头向二维动画造型进行快速叠化转场而完成，随后在“导游”老支书的带领下，观众看到了凤林港、思源亭、石桥、儿童之家“乌龙院”、狮城酒坊等栩栩如生的景观地标。《我为歌狂之旋律重启》和《上海故事》都是以上海作为叙事空间，但在文化景观的选择上有所不同：标志性建筑东方明珠、外白渡桥经常出现在前者的画面中，而在后者的叙事过程中，黄浦区的金陵东路、人民公园、卢湾二中心小学、全家便利店以及狭小的步高里弄堂等颇具烟火气息的建筑景观频繁出现，它们同时满足了观众对新、旧上海的不同想象。《李林克的小馆儿》在细节刻画上备受好评，永泰小区站的公交站牌、安定门内大街的指示牌、老胡同等逼真的标志物通过模拟摄影机的快甩、急推等转场方式依次铺开。这种极具创意的转场方式不仅赋予动画较强的观赏性，同时也让老北京形象变得具象起来。

　　方言是区域族群成员之间的交流工具，同时也影响着他者对该区域的形象认知。近年来，现实题材国产动画中的人物经常使用方言进行对话，这不仅让叙事空间的地域特点更鲜明、更容易被指认，而且有助于塑造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增强了作品的戏剧效果。例如，《茶啊二中》讲述的是发生在东北初中学校的故事，除常出现东北人的习惯用语外，师生间的交流对话宛如妙趣横生的对口相声，就连老师对学生的批评都带着浓浓的“东北味儿”。例如，学生叶语晗和沈思琪因竞争在运动会上举班牌的人选而发生矛盾，引得全班人围观起哄，石老师赶来阻止并对全班进行批评：“属曲麻菜的吗？沾水就咋呼起来啦……其他人杵着干什么，回位儿啊！喃以为我天天坐在办公室就跟个彪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呗。我告诉喃，班里每天的一举一动我明镜呢。”类似的方言对话不仅展示出东北人的语言天赋和幽默特征，而且以喜剧化的手段刻画出刀子嘴豆腐心、风风火火的石老师形象。《上海故事》的叙事空间分为公共空间和家庭空间两大部分，在家庭空间中，人物用上海话进行交流，方言被赋予了情感色彩。俗话说“乡音难改，乡情难却”，这是因为在人类的孩童时代，方言和“家”便参与了其经验建构，左右着其对“我是谁”的认知。动画中韩菲菲的父母并非不会普通话，但她在日常生活中与父母交流时使用上海方言，方言在此参与了温馨家庭氛围的形塑，让这个上海普通家庭显得更加真实亲切。值得注意的是，韩菲菲与弟弟童年时讲的是普通话，长大后却说上海方言，语言工具的转变未尝不是创作者在全球化语境下对地域性的认同和强调。

　　对地方景观的逼真呈现和对方言的巧妙运用不仅让现实题材国产动画在叙事空间上有了现实感，而且对动画作品的传播也具有一定的助推作用。现实题材动画作品既不能像神话题材、童话题材那样让人物的活动范围上至宇宙下至深海，摆脱现实生活的制约，自由欢畅地挥洒想象力进行艺术创作，也不能如影视剧那般具有写实优势，介于两者之间，常使它面临尴尬的状况。对现实题材国产动画而言，在细节上对现实进行仿真表现不失为一种有效的传播策略。“抠细节”是“Z世代”观众所特有的观影心理，他们经常乐此不疲地从创作者不小心穿帮或精心安排的细节中找寻话题并在社交媒体上吐槽和分享进而产生共鸣，于是形成了圈层化的网络影视文艺评论现象。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对地方的经验认知即表现为对景观和文化的经验认知，将仿真模拟的地域景观和方言对话精心地编排进现实题材动画中，能立即调动起观众头脑中与之相关的经验记忆并推动他们快速进入故事情境。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们对于自己了解和熟悉的事物会产生亲切感，可以快速接纳它并从中找到乐趣和快感。这种快感在约翰·费斯克看来是源自消费者在大众文化中感受到和探索到了与日常生活体验的相关点。⑧因此，现实题材影视作品中的空间景观不仅是叙事的发生场所，而且是叙事本身，是受众观看的一部分，⑨而受众也在对地方景观的观看与指认中完成了对地方的认同并最终转向对动画作品的认同。

　　有学者认为，表现表面的现实轻而易举，但只有给予观众精神的现实触动、满足人心对于现实的期望才是具有现实感的作品，因此创作者需要将对生活的态度和思考意义渗透在作品中。⑩近年来，现实题材国产动画强调以积极乐观的态度对待现实生活，并将相互理解作为化解人物困境的手段，给观众带来温暖、治愈的情感体验。这种温暖向上的精神力量的传递，不仅为观众提供了精神抚慰和情绪价值，还使艺术创作的审美功能和教化功能得到统一。

　　“追求梦想”是近年来现实题材国产动画的重要叙事内容之一，在动画中，坚持不懈、努力奋斗是人物实现梦想的途径。例如，《大王日记》中的小王老师出身农村，他最大的梦想是希望更多的孩子能走出乡村，因此在得知金宝退学、冬瓜拒绝去市体校接受训练后，他努力做家长的工作，说服金大叔让金宝继续念书，同时向冬瓜保证自己会照顾他奶奶并发动全班学生轮流来冬瓜家值日，最终让所有学生都顺利地升上初中，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下姜村的共同富裕梦》中的王凯在毕业后一直致力于改良自家生产的地瓜干的口感，最终成功地打造出“白马地瓜干”这一知名品牌；《幸福路上》中的淑婷在遭遇车祸致残后，虽然消沉了一段时间，但最终通过电商运营实现了自立自强。他们不仅以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感染观众，而且诠释了“中国梦”与“个人梦”的关系：“个人梦”的实现离不开国家，“中国梦”的实现又依赖于每一个人的努力奋斗。小王老师、王凯、淑婷等人的梦想实现离不开乡村扶贫等相关政策的帮扶，而他们无论是想鼓励学生走出红旗村，还是想要带领村民致富，本身就是“中国梦”的一部分。他们在圆梦的奋斗中不仅实现了自我价值，同时亦参与到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进程中。

　　如果说脱贫攻坚题材动画由于“国家在场”使主人公们在努力奋斗后取得的成功有了必然性，让观众对时代心生感动，那么2021年上映的动画电影《雄狮少年》则通过小人物的追梦故事传递出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让人为之一振。影片中的留守少年阿娟、阿猫和阿狗组成舞狮小队后，不仅因为瘦小或肥胖的身材被他人奚落和欺负，而且要承受贫穷生活的磨砺，但他们依然没有放弃舞狮梦。在最后的舞狮决赛中，影片没有像其他英雄叙事那样让阿娟成功地跳上擎天柱以至于削弱了故事的“爽感”，但这更符合现实生活的逻辑。不过，影片在阿娟跳跃时让他化身为狮子以及将狮头挂在擎天柱上的处理手法，表明他已从“病猫”成为真正的“雄狮”，这种浪漫化的表达使影片既不失真又令人回味无穷。

　　与《雄狮少年》略带沉重的追梦叙事不同，《我为歌狂之旋律重启》的追梦叙事体现出校园青春叙事特有的色彩。动画讲述的是南华中学高中生楚天歌和叶峰等人追求音乐梦想的故事，它令观众感到热血沸腾之处是其对青春与梦想的诠释。在动画中，楚天歌和叶峰都全力以赴地准备参加“全高音乐大赛”，他们既是好友又是两个乐队的队长。正如楚天歌所言，此前父亲曾问他音乐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在决赛前，他才明白了音乐于他和叶峰以及乐队成员的意义：音乐就是他们的青春。正是在准备音乐比赛的过程中，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和对方的闪光点，让他们得到了成长。他们享受的是舞台所带来的酣畅淋漓的表演快感，追求的是要形成自己的音乐风格而非比赛的名次和技巧上的胜负。因此他们最后决定放弃比赛成绩，让两个乐队临时组合，共同演奏了令人难忘的歌曲《此刻灵犀相通》。这是动画中的人物理解音乐、确立音乐梦想的起点。在结尾的“彩蛋”中，楚天歌收到了沪海音乐学院的特招通知书，这也暗示了动画创作者的情感立场：青春是热血的，是蓬勃张扬的，只要确定了梦想并坚定不移地朝它走去，就不会偏航。

　　在近年来的现实题材国产动画中，人与人的争执和矛盾往往在相互理解中得到化解。这种人物困境的解决之道虽然不免流于简单和过于理想化，但这符合中国传统文化推崇的处世哲学，更何况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在遭遇困境尤其是在面对家庭矛盾时，未尝不是通过相互理解和彼此妥协进行解决的。例如《李林克的小馆儿》中的张小冉为是否继续留在北京工作与父母爆发了激烈争执，但从父母寄过来的家乡特产中，她理解了父母对在外游子的牵挂，最终通过把父母接到北京并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工作内容以及这座城市赋予普通人的可能性说服了他们。这部动画中的所有人都面临着生活上的困顿，如心地善良的李星把晕倒在路上的女孩送去医院急救却被误认为是肇事逃逸的司机而深陷舆论旋涡；志睿在追债时与债务人的儿子小鲁成为好友，他把女友要分手归咎于投资果园失败而愤愤不平，被小鲁指责他是把失败当成逃避现实的借口且不知悔改，两人的友谊面临危机。但最后，他们都在他人的一句“让您受了这么多委屈”“是我不好，说话没顾及你的感受”的道歉中，与对方或与自己达成和解。《李林克的小馆儿》的创新之处在于它总把劝慰之言夹在对美食的介绍中。例如李星被人冤枉后开始质疑自己一直所秉持的“与人为善、将心比心”的处世之道，但李林克却告诉他，“锅塌豆腐”之所以外酥里嫩，是因为豆腐下锅前要先煎一下，只有外壳硬了，里面的柔软才能保持，随后他真挚地对李星说道：“以我对您的了解，您不是会做出肇事逃逸这种事的人。我们都相信，您救人是发自真心的，并且至今也没有后悔过。”突如其来的表白因为有了美食的介绍铺垫，不仅没有生硬突兀之感，还深深地触动了李星的心灵，让他再次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同样，在《上海故事》中，韩菲菲与弟弟之间的小摩擦、被父母催婚等问题也多是在回忆过往的美好时光中得到缓解，就连她在职场受挫后，也因买饮料时中了“再来一瓶”的“小确幸”得到安慰。这些动画将质朴的人生哲理和伦理情感融入生活流的叙事中，虽平淡无奇却具有浓浓的治愈色彩。

　　这种治愈色彩同样体现在动画的造型风格中。动画作为意指叙事的艺术，⑪美术是其基本形式，因此其造型风格也能传递出创作者的情感倾向。近年来的现实题材国产动画呈现出明亮温暖的艺术特点。例如，《下姜村的绿水青山梦》《下姜村的共同富裕梦》以及《幸福路上》中的《轮椅上的脱贫人》等动画的叙事空间都是在乡村，青、绿、蓝等明亮色彩成为背景的主要色调。它们所描绘的山川湖泊、森林原野等大自然景色生机盎然，令人心驰神往。《槑好时光·城南忆事》和《大王日记》都以泥黄色、橘黄色的暖色调为主。前者的叙事时间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因而泥黄色和橘黄色的暖色调不仅与动画中的怀旧情绪相呼应，而且是创作者对童年的主观感受。后者采用的是水彩画的技法，通透感是水彩画在视觉上的主要特点，于是创作者便将黄色、灰色、褐色、墨色进行层层覆盖，再施以少量的青色、绿色，细腻地描绘出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皖南小山村的景象，营造了宁静、祥和的氛围，令人感到惬意，再配上自诩为“人类主子”的橘猫“大王”的夸张动作和语气，使动画充满了童真的意趣。在《上海故事》的公共空间和家庭空间中，色彩造型对比鲜明，具有明显的情感倾向。在现代时间的叙事部分，公司等公共空间都以白色、浅蓝色的冷色调为主，虽然干净整洁但稍显压抑、冷漠，透射出职场中人与人在心理上的距离感；而在家庭空间中，台灯散发出的橘黄色光芒、茶色的木制家具以及鱼缸中的绿色植物虽然只是画面上的点缀色彩，却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它们共同为家的空间增添了人情味和烟火气。在回忆的叙事部分，光线的渲染使整个画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柔和的色调凸显了家的温情，与强调家人之间相互理解的主题相呼应。

　　近年来，现实题材国产动画在创作上取得了显著成绩，尤其是其营造的现实感更是令人称赞。

　　在叙事视角上，现实题材国产动画以“成人向+儿童向”的杂糅视角增强了作品的思想性和趣味性。不少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题材动画都将儿童设定为主要角色，他们的形象色彩鲜艳、言行活泼可爱，能较好地引起儿童的兴趣。同时，他们都在目睹或耳闻大人们投身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事迹后得到启迪和成长，动画的教育主题以这种富有趣味的方式传递出来，大大提高了作品的观赏性，拓展了受众群体。

　　在表现现实的广度上，近年来的现实题材国产动画为受众呈现了十分丰富的现实面向：既有对时代议题的宏观书写，又有对个体生活的细腻刻画；既体现了儿童成长的快乐，又表现出成年人的情感烦恼；既不回避现实生活的辛酸沉重，又温情呈现了家人朋友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劝慰鼓励，这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元代胡祗遹所说的戏剧应要反映“人情物理”——对社会现实生活的广阔表现的创作主张。

　　在时空观念上，近年来的现实题材国产动画打破了线性叙事的惯例，不仅运用了穿越的叙事手法，而且将过去和现在的时空进行并置呈现。在《上海故事》的第1集中，雷雨天和乱窜的野猫使夜晚归家的韩菲菲受到惊吓，此时她眼前出现了小时候父亲在雷雨天来接她放学的场景，她目送两人远去，心情也由原来的惊慌慢慢变为平静。过去和现在的人物出现在同一时空中，作品强调了儿时的温暖记忆为现在的韩菲菲提供了面对生活的勇气。这种假定性极强的艺术手段可以让观众对作品的主题进行思考，体现出当代年轻动画导演在艺术上的探索意识。